激辩金凰珠宝案:谁为百亿假黄金买单?

时间:2020/07/24 11:31:15用益信托网

对于在舆论场发酵了两个多月的武汉金凰珠宝股份有限公司(下称“金凰珠宝”,NASDAQ:KGJI)假黄金案,近日监管部门已接连公开发声。


7月11日,银保监会新闻发言人在答记者问时表示,武汉金凰珠宝假黄金事件,牵涉多家银行、保险和信托机构,除了企业本身的原因外,也暴露出一些金融机构内部控制和风险管理形同虚设,需引起高度重视。


2020年的第一天,因为恒丰银行烟台环山路支行起诉,金凰珠宝收到了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发来的数份文书,成为被执行人,拉开了假黄金案的序幕。


几天后,东莞信托等信托公司也加入到起诉队列。这些信托公司发现,其为金凰珠宝提供的信托贷款中,被用于质押的黄金经检测实为表层覆盖金,基材为铜合金。


5月以来,金凰珠宝假黄金案逐渐曝光,并从信托圈扩散到保险业。为金凰珠宝用于质押的黄金提供保险业务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人保财险”,2328.HK)和大地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下称“大地保险”),作为当事人,也被卷入其中。


根据金凰珠宝在纳斯达克披露的公告,截至目前未到期的融资存量约160亿元,对应质押的黄金约为83.03吨。涉及保单74笔、保额300亿元。涉及恒丰银行和张家口银行两家银行,东莞信托等六家信托公司,以及人保财险和大地保险两家保险公司。


不过,对于金凰珠宝公告里披露的涉案贷款和质押黄金规模,一些信托公司表示与实际不符。


截至目前,东莞信托等三家信托公司已就到期的信托产品向投资者进行了兑付,并向人保财险或大地财险展开索赔和起诉。而人保财险则公开表示拒赔,并在6月致函信托公司等信托公司,表示以投保人未如实告知为由解除合同。


至此,金凰珠宝假黄金案进入下半场,焦点主要集中于保险公司是否应该理赔?该案涉及的各方应该如何分担各自的责任?在当前的法律体系之下,该案提供了哪些新的法律课题?监管部门将如何问责?


金凰珠宝假黄金案不仅涉及刑事、民事交叉的问题,还涉及保险合同是财险还是保证保险性质、特别约定是否具有效力等保险问题。该案不仅涉及《保险法》《合同法》《担保法》,还涉及“九民纪要”、《民法典》等诸多法律。


“金凰珠宝案在现行的法律框架下,确实产生了很多新的课题,里面很多金融监管和法律的模糊地带。如何审判,将会为同类案件的审理提供一个典型案例参考。”一位专事金融案件的资深律师表示。


7月底,金凰珠宝假黄金案将第一次开庭审理。据记者了解,相关各方皆广邀法律专家和保险业人士,就该案开展了相关的法律研讨会。


金凰珠宝案发生后,亦引起银保监会的高度重视。除了7月11日公开表态以外,还在7月13日下发的关于加强财险业风险防控的文件中提出,要重点排查保险公司是否通过特别约定、签订协议等方式,实质性改变经审批或备案的保险条款、保险费率。


通过特别约定,将财险“变异”为保证保险,正是金凰珠宝案是否理赔的一大核心问题,也是各方激辩的焦心。


目前涉案的金融机构的责任如何划分,目前还没有结论。7月16日,银保监会风险处置局一级巡视员朱玉国在银保监会例行通气会上表示,银保监会将结合司法部门的调查结果,进一步压实银行和保险公司的主体责任,防止风险外溢。

 

保险合同性质之辩


2020年5月开始,为金凰珠宝提供信托贷款的东莞信托等信托公司,发现用于质押的黄金实为铜合金后,以保单的第一受益人身份,对作为承保方的人保财险或大地保险索赔。


据了解,人保财险武汉分公司和大地财险湖北分公司分别与金凰珠宝订立保险合同,该合同包括财产基本险条款、附加盗窃险条款以及特别约定清单,投保人和被保险人是金凰珠宝,信托公司则作为第一受益人。


不过,该保险合同的“财产基本险条款(2009版)”第3条约定:该合同所承保的财产未经保险合同双方特别约定,并在保险合同中载明保险价值的,金银、珠宝等并不属于该保险合同的保险标的。


鉴于上述条款的限制,人保财险武汉分公司以特别约定的方式,将黄金扩展为承保的标的。


一位财险公司人士介绍,特别约定是一种非格式条款,通常用于扩大或限制保险责任,由投保人与保险公司共同约定,附加在一张保单上的特殊协议或条款。


不过,与其他普通财险业务不同的是,金凰珠宝的财险保单与特别约定的内容体现的性质不同,后者更像是一种保证保险。


在“保险公司承保+实物黄金质押”模式下,该保险合同的特别约定的性质属于财险还是保证保险,成为金凰珠宝案各方争议所在。“本案最核心的是如何确定保险合同和特别约定的性质。”一位保险法专家表示。


人保财险方面认为,特约条款是基于基本险条款及附加条款的约定,作为保险合同的附件,无法离开保险合同而独立存在,因此没有改变财产险主合同的属性。


据记者了解,保单特别约定清单下方标明“本单证仅作为非车险通用全打保单的附页使用,单独使用无效”。


记者获得的一份金凰珠宝的保单则显示,该保单的签发部门是人保财险武汉分公司信保业务部,而非财险业务部。据了解,根据人保财险的业务分类和部门分工,普通财险业务与信保业务并非一个部门。这意味着,在人保财险内部,把金凰珠宝的业务可能归到信保险业务。


“这其实是把金凰珠宝与信托公司之间用保险的特别约定,作为发放贷款的前提条件。实质上等于保险公司提供了担保。”一位资深律师表示。在其看来,保证保险保证的是债权人的权利不受损失,虽然既有保证关系同时又存在保险关系,但保险处于次要责任,这与一般的财产保险不同。就金凰珠宝的保单而言,该特别约定的内容承保的标的是债务履行义务,属于一种保险增信措施,在实践中已脱离了其保险属性,属于一种非典型的担保,因此应属于保证保险的性质。


据上述人士介绍,《民法典》第388条首次在法律层面认可了有担保功能的非典型担保合同的效力。担保合同的范围不再仅限于抵押合同、质押合同等典型担保合同。债权人就特定物享有的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权利,如符合法律规定的公示要求,可以发生对抗效力。


法学泰斗、中国政法大学终身教授江平亦认为,保单中关于以信托公司作为第一受益人的约定,是保障信托公司作为债权人权利不受损失的重要条件,从这个角度说,这样的保证保险和一般的财产保险不一样,应该说不存在由当事人双方(保险人、投保人)共同协议解除合同这个选项。


在金凰珠宝案中,针对财产基本险保单与特别约定的争议,不仅仅在于双方的属性不同,还在于彼此形成了一个投保动机的逻辑死结。“如果保险公司事先知道黄金为假,肯定不敢承保。但特别约定又是承保的黄金质押的重量和质量,是对作为第一受益人的信托公司的承诺。那么,做这样的约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一位法律界人士指出。


不过,一位监管部门人士指出,虽然在财险业务的保单中附有特别约定是一种普遍做法,但通过特别约定或批单等方式而改变保单属性,则在禁止之列。


上述监管部门人士指出,保单的特别约定承诺“如质量和重量不符合保单约定,即视同发生保险事故”,显然已超出财产基本险所承担的保险责任风险,“属于扩大保险责任,其实是把保单变成了担保工具,属于报行不一的行为,存在合规性问题”。


2020年5月19日,银保监会发布的《信用保险和保证保险业务监管办法》亦规定,保险公司开展信保业务时,不得通过保单特别约定或签订补充协议等形式,实质性改变经审批或备案的信保产品。且保险公司开展信保业务应当由总公司集中管理,分支机构在总公司的统一管理下开展信保业务。


法律效力孰重孰轻


主保险合同与特别约定,法律效力孰轻孰重?


根据《保险法》的规定,特别约定的效力高于合同格式条款。如果约定的内容跟产品条款不一致,要以约定内容为准。


最高法关于“《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则规定,保险合同中记载的内容不一致时的认定规则,其中包括“(二)非格式条款与格式条款不一致的,以非格式条款为准”。


一位财险公司人士指出,依据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原则,特别约定条款的内容实质上构成独立于保险合同的担保。


《民法典》第388条第1款在保留《物权法》第172条的规定上,新增“担保合同的不仅包括抵押合同、质押合同,也可以包括其他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的规定。这意味着,将“其他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划入担保合同的范围,使得实务中一些具有争议的担保方式如“让与担保”等能够适用民法典担保物权的相关规定。


该规定与《九民纪要》第66条一脉相承:“当事人订立的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不存在法定无效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虽然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关系不属于物权法规定的典型担保类型,但是其担保功能应予肯定。”


一位财险公司高管指出,金凰珠宝案的复杂之处在于,把黄金质押、保险增信、借款关系、担保关系和保险关系等诸多关系捆绑在一起。因此,确认主保险合同与特别约定的法律效力,需要先厘清金凰珠宝、信托公司与人保财险三方究竟是什么关系,以及处在何种法律关系之中。


中国保险法学会会长、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尹田认为,特别约定里的条款确定的是保证关系,保证的是金条的真假。特约条款与一般条款对保险事故、目的、对象约定均不同,实际上是另外一个法律关系,该条款是保险公司为信托公司提供的一个承诺,设置了信托公司对保险公司的直接的请求权。


《保险法》第30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


谁负买单之责?


金凰珠宝假黄金案曝光后,东莞信托等相继对到期的信托产品进行兑付后,亦相继启动了向人保财险和大地保险理赔事宜。


根据保单上的特别约定,如果质量与重量不符合保单约定,则视同发生保险事故,由保险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不过,人保财险公开拒赔,表示只就火灾等四种原因造成的保险标的的损失赔偿,而黄金变假黄金则不在此列。此外,金凰珠宝作为被保险人未向人保财险提出任何保险索赔,信托公司等机构提出保险索赔,不符合保险合同约定。


此外,人保财险还以金凰珠宝在订立保险合同时未能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为由,表示要解除保险合同。记者从有关渠道了解到,对于人保财险提出的解除合同的要求,金凰珠宝予以默认。


如果人保财险解除保险合同,则信托公司的索赔便变成了无水之源。据了解,涉案的多家信托公司自5月以来,一直就理赔事宜与人保财险以及大地财险沟通。在无法达成一致的情况下,多家信托公司拿起了诉讼的法律武器。


人保财险是否可以解除保险合同?多位保险业人士表示,根据保险法,如果保险公司有证据证明金凰珠宝采购了一批假黄金并按真金投保,则可以对方构成欺诈投保为由解除保险合同。


“是否欺诈须由公安机关认定,如果公安机关对金凰珠宝以保险诈骗罪正式立案,展开调查并且移交检察院公诉的情况下,可以不理赔。”一位法律界人士表示。


中国商业法学会副会长、中国政法大学教授王涌认为,根据特别约定的表述,作为标的的黄金的质量和重量在保险合同成立的时候是不确定的,那么这就意味着,保险公司不能以投保人欺诈来解除合同,因为保险标的本身就是黄金的性质。


根据人保财险的保险合同,质押和投保时,保险公司作为质押品的交付人,并承担检验检测的主要义务。由此产生一个问题:谁来为假黄金担责?


中国政法大学研究生院院长、经济法专家李曙光认为,保险公司是检验黄金主要的责任人,信托公司是见证方,而不是责任人。


一家信托公司的代理律师则认为,金凰珠宝和人保财险有无欺诈,并不影响信托公司作为第一受益人的效力。对信托公司来说,投保的是质押物的真实性。而其为金凰珠宝提供贷款的前提是基于质押物是真实、安全而有效的。


“如果前提错误,也属于主债权违约,与保险公司无关。保险公司不需要基于违约承担责任,只承担黄金真假的责任。因此,一旦确认黄金为假,保险事故便已发生,保险公司就需要赔付。”上述代理律师表示。


一位武汉财险业资深人士表示,金凰珠宝的造假手法其实很老套,多年前就有很多企业用这种手法搞贷款、办质押。如今在各方皆出现在现场,众目睽睽之下,还能上演真金变假黄金的戏法,只能说明有人在说谎,“一些当事人可能存在利益琏,当然这需要由司法机关调查后坐实”。


信托有关人士向记者表示,从其与金凰珠宝合作的信托项目的交易结构及运行情况来看,该公司“不存在任何和金凰联合设套的主观动力和客观条件”。


人保财险等其他涉案金融机构对于该问题则未予回应。


一位监管部门相关人士亦表示,金凰珠宝涉及刑事,公安机关已立案调查。保险公司是否需要承担责任,需由司法机关判定。


中国民事诉讼法学会副会长、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宋朝武提醒,各方的意志表达清晰,逻辑关系清楚,法律事实明了,而且特别约定的基本事实各方都非常清楚,没有模糊地带。在程序法层面上来说,法律上没有先刑后民这个规定,只有刑民案件交叉的问题。在实体法层面上,从公平原则角度出发,信托公司对保险公司的主张绝对应该得到支持。


对于身陷金凰珠宝案的十余家银、保、信三大金融机构如何问责?一位监管部门人士指出,其存在三个不到位:风险管控不到位、质押品核验不到位、产品管理和授权不到位。为此,银保监会进行了监管提示,要求相关机构对相关业务进行全面排查。对于存在问题的金融机构,将结合司法机构的调查情况,依法查处。


根据银保监会披露的数据,截至6月,目前未了责任保额尚有300多亿元。


7月15日,金凰珠宝在纳斯达克发布公告称,目前公司的几乎所有银行账户已被法院冻结,生产线的员工已从数百人减至仅有60多名,工资靠向关联企业借款来支撑。


自从6月29日以来,金凰珠宝的股价跌至1美元以下,截至发稿时,仍未能重返1美元。按照纳斯达克的《上市规则》,7月29日前如仍未回到1美元,金凰珠宝将面临退市的命运,有可能成为继瑞幸咖啡之后又一家退市的中概股。


7月22日,金凰珠宝公告称,根据美国《证券法》第477条的规定,该公司将申请撤回注册声明。


金凰珠宝退市的命运已经渐渐明晰。对于身陷假黄金案的各方金融机构来说,又将何去何从?


一位银行信贷部门人士表示,金凰珠宝假黄金案对于金融从业者是一记沉重的警钟。“要结合企业的财务数据、资金用途等基本面来分析为其提供融资业务的可行性,不要看到有黄金抵押就觉得很靠谱。对于行为逻辑不合常理的公司一定要谨慎。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作者:财 经 五 月 花
来源:财 经 五 月 花

责任编辑:xi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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