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信托的十年

时间:2022/12/01 15:58:02用益信托网

我对信托行业的感情,非常复杂。


2013年,央妈出台“8号文”动手整治“非标”时,我们这些做债券的人都特高兴,市场上甚至流传着一句话,叫“非标不死,债券不生。”那时候,我还从未跟任何一家信托公司打过交道,但却真心诚意地希望他们的业务早点儿完球。


这种莫名的恨意来自哪儿呢?


我心里也很清楚,就源于不久前的一次路演,去南方一家很小的银行。当时,市场部的人跟我说他家想做委外,让我去讲讲债券策略,结果到了那儿之后,对方领导听我说今年纯债产品收益预期只有4-5%,且还波动,就一脸鄙视地打断道:“我随随便便买个信托的非标,都有8%,干嘛投你呢?你们就这点水平还来路演啊?”


我想说:“非标”债权跟债券根本不是一样东西,收益不可比。但又觉得,对于他来说,就是一样的东西。


我想说:“非标”风险大,投向集中,一旦违约损失惨重,不像我们债券产品,分散投资,灵活调仓,信评时时监控。但又深知人家“非标”后面站着信托公司和银行,两层金融机构刚兑,不仅信誉卓著还穿越牛熊,倒是我们债券市场,信评做的稀烂,万一踩雷,毫无应对手段。


我想说:资本市场本来就是波动的,产品收益本来就是看年景的。正经做投资的人,没有拍着胸脯子说我保证能做到多少多少的。但……放眼望去,满世界都是拍胸脯子保本保收益的。


所以最后,我只能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有人能理解我当时那种屈辱和无奈的心情么?它很快畸形生长,转化成了对非标债权,乃至对信托行业的恨意,不过好在也没持续多久,到了2014年,就180°大转弯了。


2014年-2015年中,股债双牛。我们基金专户当时有两块业务风生水起,一类是股票定增,一类是债券分级,两类都需要配资。但优先级资金如果找银行配,银行动作慢得急死人;同时,劣后级客户越来越不安分,随着市场暴涨,对杠杆比例欲壑难填,连股票1:5,债券1:7都不能满足了;另外,还有前脚产品成立,后脚就急着用钱,逼着我们想办法质押产品份额的。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我们找到了信托。我第一次跟信托人打交道,就爱上他们了!这灵活!这效率!这态度!


嫌银行慢?咱信托快啊!信托可以先成立个资金池产品,银行一笔钱打过来,信托再来分散投资给我们这些专户。信托不仅流程简便,还能加班加点。


要高杠杆?咱们信托可以出钱做夹层啊!比如劣后出1000万,只能配5000万优先的,这时候信托公司也拿出1000万,对银行说,劣后是2000万,银行就给配了1亿;而对于真正的劣后客户来说,信托和银行都是优先,他出了1000万,最后得到1.2亿,配资比例变成了1:11。


要变现?也可以!只要客户先买信托,再由信托投资专户。客户就能通过抵押或转让信托受益权的方式实现提前退出了。


我们自打与信托合作,彼此规模都是激增,等股票市场跌了之后,还可以接着做债,债牛的行情一直持续到2016年底。两、三年下来,我交到很多信托公司的朋友,和他们一起,大开脑洞,不断“创新”,为中国股票市场、债券市场的水牛式上涨,踩踏式暴跌贡献了自己微薄的力量……


直到2018年,“资管新规”正式发布,资管行业的游戏规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非标趋势性压降,杠杆一刀切收紧。一时间,我爱恨信托的理由都被抹去了。不过机缘巧合的是,转型做研究后,我接手的第一个课题就是“信托转型”,也因此,看待信托行业终于渐渐有了理智的视角:


中国第一家信托公司成立于1979年,叫“中国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也就是如今中信集团的前身。在当年一穷二白的中国,荣毅仁提议要创办信托公司,并非为了“受人之托,代人理财”,而是想帮国家“引进外资、引进先进技术,发展生产、搞活经济”。这让信托的出生很高贵,但同时早产又畸形。信托能干存款、贷款、风投、股票承销、甚至证券经纪业务……它的存在形式也多种多样,可以是独立的信托投资公司,可以是银行的信托部,也可以由国家部委、地方政府组建。


顶峰期中国曾有1000多家机构经营信托业务。这一团乱糟糟的样子,仿佛早产儿成长为叛逆少年,整一个欠收拾,于是在1982、1985、1987、1993、1999年,先后遭遇五次行业整顿,整到最后,只有几十家信托公司营业了。


信托凋敝成了个小行业,叛逆少年变成了萎顿少年。不过政府也总结出了信托乱相的源头,也就是本源不清,法规空白。于是在2001年推出了中国第一部《信托法》,之后又推出了《信托投资公司管理办法》和《信托投资公司资金信托管理暂行办法》,合称“一法两规”。


不过新法颁布后,水土不服的地方很多,信托行业相当于迎来了第六次清理整顿,边试边改,边爆发风险事件,直到最后,名字中“投资”二字都被褫夺,彻底回归“信托”。


好在下坡路也没有一直走的,深蹲之后便是反弹。2007年,新“两规”颁布,使得信托公司的管理和资金信托业务的开展都规则清晰了。2010年,非标业务井喷,信托行业牢牢抓住银信合作的历史性机遇,用不到三年的时间,从金融行业的边缘,一路碾压券商、保险、公募基金,奋斗成资产管理规模仅次于银行的第二大机构。这种好日子一直过到2017年,称为信托的“黄金十年”,但其中也并非一帆风顺的。


就像我们开头说的,2013年央妈已经在打击非标了,不过信托很快在2014年挖掘出“分级配资”的新出路;2015年股市崩盘,信托分级也遭限,城投非标依旧收紧,大家又马不停蹄转战地产;再之后地产也越来越难做,信托公司还大力发展过消费金融……


我们外行人常常被信托眼花缭乱的业务种类震惊,对几乎万能的信托牌照羡慕嫉妒恨,但也不得不承认信托在黄金十年里,的确是灵活高效,生机勃勃的。只是又偏离了“本源”,于是跑得快,跑得远的结果是迎来了新一轮整改。


2018年,整个信托行业都喊起了“转型”的口号,但具体转到哪儿去呢?却是个难题。信托被誉为金融行业里的“轻骑兵”,优势一直在于机动性强(牌照多)、作战灵活(流程快)、装备轻便(投入少)、擅与其他兵种配合(好嵌套)。但论起本源业务“资产管理”,却是需要重装的业务,优秀投研人员的挖掘,IT系统的建设,净值化产品销售能力的培养,都需要巨大而长期的投入。关键是,投入了也未必就能做好,因为资管是混业业务,资管七雄(银行、保险、券商、信托、公募基金、私募基金、期货)谁家都能做,早已杀成红海了。现在信托想整个行业挤进去分一杯羹,谈何容易?更何况,做好了也未必赚钱,资管业务的利润率不仅不能跟非标业务相比,且因为竞争激烈,还在日益摊薄……


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令信托一改往日高效,喊了四年多转型,大家还是半动未动。而监管心里也是一样的犹豫,“资金信托新规”征求意见两年多,尚未定稿。倒是于2022年10月,悄咪咪又无比震撼地递给每家信托公司一份《关于调整信托公司业务分类的通知》。


“新分类”将信托业务分为资产管理信托、资产服务信托、公益/慈善信托三大类。看得出来,“资产管理信托”依旧是放在首位提倡的;但第二类“资产服务信托”下辖四小类,18个方向,不受“资管新规”辖制,明显存在更多机会,更可能是未来发挥“轻骑兵”特色的主战场;至于“公益/慈善信托”么,目前还没法指望它赚钱或者上量。


在此框架下,信托公司一定要发展成本高、利润薄、见效慢的“资产管理”业务么?不一定了。可已经下大力气发展了“资产管理”业务的,却不妨大踏步的走下去,让自己能成为“资管”、“服务”两条腿走路的全能专家。只是眼前大家可能马上要迎来一个坎儿。


2022年11月中旬,债市在六大利空消息的连环暴击下剧烈下跌,引发银行理财产品净值回撤。这是《资管新规》过渡期后,市场遭遇的第一次转熊,大部分银行客户不能理解净值波动,恐慌性抛售,致使银行理财集中赎回理财产品所投资的公募基金、券商资管产品及资金信托产品,造成风险蔓延。这其中以公募基金所受影响最大,不得不在债市疯狂甩卖,甚至出现了没有违约的债券50元成交,中短债产品单日下跌近12%的奇观。


当前信托公司的偏债产品线以现金管理为主,其他短期定开型产品由于监管细则尚未出台,还有一些比其他机构更灵活的稳定估值的“小手段”可用,所以本轮债市调整影响不大,且由于央妈很快出手干预,债市反弹,大部分债券产品净值又在短时间内得到修复了,不少人觉得麻烦这过去了。


但,并没有。


作者:曾 荣
来源:资 管 云

责任编辑:T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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