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权信托,非典型担保还是家族财富管理工具?

时间:2021/04/30 15:19:45用益信托网

股权信托是金融市场耳熟能详的信托模式,也是近年来家族财富管理中的热门角色。那么,股权信托究竟是什么?市场上现存的股权信托有何作用?股权信托和家族信托有什么关系?设立股权信托可能面临什么风险?本文旨在探究股权信托的原本含义,分析实践中股权信托之特色,为委托人和受托人理解上述问题及设立运作股权信托、设计自身权利义务条款做参考。


一、股权信托的法律依据


从字面上来看,股权信托是指委托人基于对受托人的信任,将其合法持有的股权委托给受托人设立股权信托,要求受托人按委托人的意愿以自己的名义,为受益人的利益或者特定目的,进行管理或者处分的行为。


信托是一种基于实践需要而创设的复合法律制度,股权信托的两个关键词是“股权”和“信托”。“股权”作为信托财产,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称“《公司法》”)的规制;“信托”作为特殊目的载体,需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以下称“《信托法》”)来设立和管理。因此,设立股权信托至少应当符合《公司法》和《信托法》的基本要求。现实中,设立股权信托最为重要的是登记,包括股权转让登记和信托登记。


根据《公司法》的规定,我国公司类型分为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对前者而言,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对后者而言,若是记名股票,由股东以背书方式或者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方式转让,转让后由公司将受让人的姓名或者名称及住所记载于股东名册;若是无记名股票的转让,由股东将该股票交付给受让人后即发生转让的效力。


因此,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转让应当在工商行政机关办理登记,股份有限公司则不需要,实践中股份有限公司往往不办理股东变更登记手续。需要注意的是,由于上市公司涉及公众投资者,《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以下称“《证券法》”)规定,上市公司的股票转让应当在证券登记结算机构办理登记。


信托登记是对信托作为特殊目的载体的一种特定化登记,在信托财产层面表现为对因设立信托导致转让的股权作“信托”标记,以区别于单纯的市场交易行为导致的股权转让。《信托法》规定,设立信托,对于信托财产,有关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登记手续的,应当依法办理信托登记。未按规定办理信托登记的,应当补办登记手续;不补办的,信托不产生效力。


由此可知,我国对特定财产设立信托采用“登记生效主义”。然而,由于我国信托登记制度的缺失,没有权威机构进行上述“信托”标识,无法区分信托行为导致的股权转让和交易行为导致的股权转让,给股权信托的开展带来很多障碍。最高人民法院在一则判决中提到,信托法第10条对信托财产的登记及其法律效力作出了规定,但配套的信托财产登记制度并未建立。实践中为了实现信托财产的控制与隔离,有的采用权属过户的方式,有的采用对目标财产抵押或质押的方式。上述两种方式能够部分实现信托财产的控制与隔离效果,但又各有不足。反映在本案中,案涉股权过户固然能够实现受托人控制股权的目的,但是由于过户登记在外观上并不具备信托财产的标识,隔离效果无法得到保障。且由于此类因信托目的引起的股权变动兼具股权交易与股权信托的双重特征,还引发了应当适用信托法还是公司法的争议。信托法与公司法在该问题上如何协调,不仅关系到个案中当事人权利的平衡与保护,也关系到信托行业的健康发展,是一个难以取舍的现实难题。


所以在实践中,为了防范风险,不论《公司法》是否要求办理股权转让登记,因设立股权信托导致的股权转让都需在相应行政机关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如此,即便信托登记制度缺失,股权信托亦可以有效设立,委托人自身风险和企业经营风险也能得到隔离。


二、现存股权信托的实质:融资工具


(一)融资工具类股权信托的设立和实质


在我国信托行业特殊的历史背景之下,市场上大部分存续股权信托都带有浓重的“中国特色”,即作为金融市场的融资工具而存在。此类股权信托主要设立方式主要是:第一,在结构化信托中,委托人以其持有的企业股权认购劣后级信托份额;这种模式下,股权信托的委托人通常是融资人。第二,委托人以其持有的货币资金委托受托人设立资金信托,受托人将部分信托资金用于购买融资人股权,从而形成股权信托,这种模式下,委托人和融资人通常不是同一主体。


就实践操作来看,融资工具类股权信托的最大特点是设置了原股东回购条款,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称《纪要》)出台前,各当事方对原股东回购条款的性质存在巨大争议。主张股权信托是“股权”的一方认为,股权信托是股权投资,原股东回购条款是对赌条款;主张股权信托是“明股实债”的一方认为,股权信托实质是债权融资,原股东回购条款是为债权人实现主债权而设计的担保条款。


《纪要》出台后,上述争议盖棺定论。《纪要》明确规定,当事人在相关合同中同时约定采用信托公司受让目标公司股权、向目标公司增资方式并以相应股权担保债权实现的,应当认定在当事人之间成立让与担保法律关系。因此,市场上现存绝大部分融资工具类股权信托都在审判实践中都将被认定为股权让与担保。


如果股权信托是让与担保,那么融资类股权信托本质上就是一种借贷关系。当债务人或者第三人与受托人订立合同并已将股权转让登记至受托人名下,即完成了以法律要求的方式进行公示之义务,若债务人到期没有清偿债务,受托人要求股权拍卖、变卖、折价偿还债权的,根据《纪要》的规定,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有效。


(二)融资工具类股权信托的风险


如前所述,融资工具类股权信托中,名义股东是受托人,实质上股权只是担保方式,委托人的风险主要是受托人到期不返还股权,相对而言,受托人承担着较大的实质风险。


(1)司法风险及原状返还风险


作为名义股东,受托人可能承受因标的股权公司而产生的司法风险。在某信托公司与某房地产公司营业信托纠纷中,该房地产公司作为项目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股东,将其持有的项目公司50%股权信托给该信托公司作为次级信托财产为信托计划提供增信措施。股权转让后,该房地产公司承担在约定期限内实际出资的义务,但该房地产公司未能按时、足额出资且不接受股权的原状返还,导致项目公司债权人起诉要求受托人承担出资责任。


该信托公司在诉状中称,由于其长期受托持有存在严重出资瑕疵的标的股权,已经多次被项目公司债权人诉至法院追究股东瑕疵出资责任。在代表信托计划应诉过程中,依法以信托财产支出相关费用,已经导致大量信托财产的消耗,而相关案件一旦判决信托公司(代表信托计划)承担责任,则信托财产还将承受高达超过三千万美金的赔偿责任,全体受益人的利益将继续因此受到损失。


(2)标的公司经营风险


融资工具类股权信托一般将股权的具体权能分离,由信托公司或优先级受益人享有利润分配请求权、公司剩余财产分配权等财产性权益,而将实际经营决策权保留给原股东。虽然受托人通常要求监管标的股权公司的证照章,派驻董事、财务总监等高级管理人员,但原股东依然可以通过掌握公司的经营、财务、资金来转移利润、掏空资产,从而影响作为担保物的股权价值。


(3)让与担保效力风险


《纪要》规定,合同如果约定债务人到期没有清偿债务,财产归债权人信托公司所有的,人民法院将判定该部分约定无效,但不影响合同其他部分的效力。因此,如果信托合同中约定的股权处置方式为不适当,则可能被法院认定为“流质条款”而无效。


融资工具类股权信托的结构往往比较复杂,股权信托对应的融资可能只是系列融资中的一种方式,如果股权让与担保的范围有限,也不存在交叉违约条款,或交叉违约条款约定过于笼统,则也无法起到期望的担保效力。


虽然融资工具类股权信托在审判实践中可被认定为股权让与担保,但其毕竟具有股权信托的外观,需要符合《信托法》对信托期限、信托终止等规定。所以,信托要素如未能和底层合同对应,可能出现融资人的义务尚未履行完毕,但信托期限已届满或信托终止条件已实现的情况。


在北京某房地产公司与某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一案中,该房地产公司就主张,根据信托合同的约定,股权信托的期限已经届满且未发生特殊违约事项,因此股权信托应终止,受托人应当将标的股权原状分配给原股东。虽然信托公司最终胜诉,但也付出不菲的诉讼成本,甚至可能导致其他受益人认为信托公司未能尽到勤勉尽责义务之消极后果。


三、未来股权信托的发展方向:家族财富管理工具


(一)家族财富管理类股权信托的设立


家族财富管理意义上的股权信托是信托的本源,也是家族信托的重要模式。境外家族信托的发展已经很成熟,典型代表如表决权信托。我国的家族信托尚处于起步阶段,但家族财富管理类股权信托是我国信托行业转型的重要方向之一。


家族财富管理类股权信托符合信托的根本逻辑,由委托人发起,受托人根据委托人的意愿进行管理、运用信托财产,信托财产包括初始信托财产和受托人因信托财产的管理运用、处分或者其他情形而取得的财产。因此,根据取得股权的时间不同,此类股权信托可采取直接模式和间接模式设立,实践中具体采用哪种模式,需要根据委托人的财产状态、信托目的,结合工商登记、税务等因素综合分析和选择。


直接模式,指以财产权信托的方式直接设立股权信托。委托人将其合法持有的股权委托给受托人设立股权信托,要求受托人按委托人的意愿以自己的名义,为受益人的利益或者特定目的,进行管理或者处分。这种模式程序较为简单,但在没有信托登记制度的情况下可能存在一定的风险。


间接模式,指以先设立资金信托的方式间接设立股权信托。委托人以货币资金设立资金信托,资金信托设立后再以信托资金购买标的股权,或以信托名义设立特殊目的载体购买标的股权,最终实现设立股权信托的目的。与融资工具类股权信托不同的是,此类股权信托中委托人和原股东通常是同一方或者关联方。


(二)家族财富管理类股权信托的作用和风险


股权与信托的结合,是利用信托的功能和优势,灵活安排股权的各项权能,降低管理成本,实现资产收益的稳定性,最终实现委托人管理家族财富的综合性目的。


股权,也称股东权益,一般我们认为是一种独立的民事权利,指公司股东在对公司出资后享有的期望获得经济利益或为或不为一定行为的可能性,主要包括资产收益权、重大决策权和选择管理者的权利。为简化表述,我们将其中与获得财产收益相关的权利称为自益权,与公司管理相关的权利称为共益权。


信托的核心功能是风险隔离,优势是灵活性强,通过设立股权信托进行家族财富管理,具体可以实现下述目的:首先,将委托人可能遭受的风险与企业经营相隔离;其次,通过对自益权和共益权的设计和安排,合理管理家族企业;最后,通过对信托受益权范围和分配顺序的设定,以委托人期望的方式分配家族财产。


对委托人而言,设立家族财富管理类股权信托可能面临信托无效风险、信托被撤销风险等。信托无效的情况包括信托目的违反法律法规、信托目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股权来源不合法,信托被撤销的情况则指委托人设立股权信托损害其债权人利益,债权人有权申请人民法院撤销该股权信托。


举例来说,在信托制度缺失的情况下,股权信托导致的股权转让与市场交易行为导致的股权转让在程序要件、实质要求上没有区别,但作为家族财富管理方式的股权信托,其股权转让可能没有对价,也可能是一个不合理的对价,这就可能导致信托被撤销。


就受托人来看,其作为善良管理人,应当履行勤勉、谨慎、注意义务。虽然目前我国尚无类似纠纷,但参照境外案例,境外法院倾向于认为受托人作为专业机构应当承担更严格的善良管理人的职责,其作出的事务管理性行为之前也应进行合理调查,对明显错误的决策或有损委托人的事项,不能以其仅承担事务管理义务而脱责。


四、总结


《纪要》从审判角度、以非典型担保的方式肯定了股权信托的担保作用,为融资工具类股权信托的设立、效力等提供了法律依据,但股权信托作为融资担保手段的时代将渐行渐远,长远来看,股权信托将作为家族财富管理的重要工具登上历史舞台,充分发挥风险隔离、财富管理和资产分配的作用。



作者:李 冰 凌,阮 霭 倩
来源:星 瀚 微 法 苑

责任编辑:w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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